这真是一件大快平生的赏心乐事。我得到一幅范仲俺《岳阳楼记》全文的手书。三尺宣纸上墨泽正新,洋洋洒洒386个字,字字挺秀,笔笔藏锋。我从小就特别喜爱这篇千古名文,而最为难得的是,为我亲笔书写这篇煌煌大文的,正是范仲淹第28世嫡孙----中国当代著名报人范敬宜先生。
其实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。去年夏天,因武汉电视台的节目连续三年在意大利儿童奥斯卡大赛中获奖,我们在北京召开了一次研讨会,范敬宜先生应邀出席并在发言中给了我们诸多勉励和指导。中午吃自助餐,大家在席间很自然地谈到范仲淹和《岳阳楼记》,我随口说:“上初中时,曾和同学比试谁能一口气背下来。现在肺活量小了,大约需要两口气。”就有几个好热闹的表示不信,非要我当场表演,于是我便做了个深呼吸,然后滚滚滔滔背了一遍。范敬宜先生不住点头微笑,突然他出人意料地说了句:“你这样喜欢《岳阳楼记》,我给你写一幅。”
散会后,《人民日报》的几位朋友说:“我们在范总身边工作多年,都没有得到过他的一笔两划,你的运气好。”我自己则既大喜过望,又将信将疑。常言道:“盛喜之言多失信,盛怒之言多失体。”那样的场合,没准人家一高兴,随口说了句,过后谁知道还记不记得?
直到两个月前的一天,《人民日报》的朋友打来呼机,告我范老已把字写好,问我是否寄来,我这才面对突然的惊喜措手不及了。记得当时最急切地叮嘱是:“请千万妥为保管,等我到北京出差时面取!”
春节前,我终于拿到了这幅字。晴窗展卷,细细品玩着那含章蕴秀,在一遍遍远观近察、爱莫能释之余,我不禁久久地想到了做人。
只要对中国传统文化稍有了解,便会知道一个“信”字在我们道德体系中的位置和分量。历代典籍中几乎写满了以信待人、无信不立、履信践诺、一诺千金的佳话。而对于轻诺寡信、食言而肥、行不践言、口惠而实不至的鄙弃和谴责则更是千古一辞。而范敬宜先生无疑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忠诚恪守者。他已年届68岁,从《人民日报》到全国人大后甚至更忙了。他即令不去假装健忘,也完全能以抽不出时间为由一推再推,至少可以不必全篇写完----说实话,只要他能为我写一句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我也会心满意足了。想不到范敬宜先生竟如此“言必信,行必果”。正所谓“得黄金百,不如得季布一诺。”
而我更深的感动还远不止此。这幅字写得如此笔沉墨重,点划不苟,决非敷衍了事之作。他该耗去了多少精力和时间?为了我这么一个“处江湖之远”,仅有一面之缘的晚辈,值得吗?我的不安几乎要变成不忍了。我知道,对他的字,京城内外求者纷纷,索者重重,其中身份显要者大有人在,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名下。论年资,论地位,论声望,他这样用心给我写字图的什么?只有一种解释,范先生的天平上是不使用等级和势利这类砝码的。他压根不讲“收支平衡”,在诗词酬唱、翰墨赠答中,驱动他欣然命笔的不是其他,而是当今最珍贵的赤子之心和人之间的真情与机缘。做为华夏名门的后世传人,他所怀抱的大约还是那颗“古仁人之心”吧。我又怎能不发出“微斯人,吾谁与归”之叹呢?
我将这幅字精心扫描进电脑E-mail给国内外许多朋友共赏。然后将它镶进镜框里,高挂书房中。从这面明镜里,我将时时对照自己,学会如何处世做人。
[刊登于1999年3月7日《长江日报》]